【一鏡到底】30年磨一劍 導演柯金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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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份工作讓他見到了社會金字塔的最頂端與最底層,台北的政商名流日日聚餐五星飯店,南部小村莊淹水1個月沒人理;電鍍廠將毒水排入溝渠,老闆賺大錢,農民的稻穀驗出重金屬,盡遭銷毀。

他決心專注環境議題,拍稻田毒水、工廠黑煙、消失的海岸…,這條路孤獨又危險,他悶著頭日日工作十幾個小時,慢慢的,開始獲獎無數,他的影像也成了保護這塊土地的鋒利武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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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水河口拍完照已下午一點多,柯金源接著問我們要在哪裡採訪?問他,不吃午餐嗎?他說他不需要。我與2位攝影記者都愣了,可是我們餓了呢。他說那找一間便當店好了,開車途中看到路邊臭豆腐攤,他又問要不要吃臭豆腐就好了?

拍攝生態 以車為家
吃飯這件事,似乎是他生活中最微末瑣事。他的箱型車堆滿攝影器材以及睡袋、野炊鍋爐,還有一塊可供躺平的木板,外出拍攝各地生態時,他會帶乾糧或野炊果腹,白飯配罐頭也能一餐。木板有二十多年歷史,那年他為了專注拍攝環境議題,辭去雜誌社工作,外拍就睡車上省去旅館費,有時一睡長達一個禮拜。而今不那麼拮据了,他卻捨不得丟,「有紀念價值,而且有需要時還是可以睡。」

柯金源對我們解釋,淡水河口的紅樹林溼地不但生態豐富,也提供極佳的防護與緩衝,每當颱風或暴潮,漁民只要將船拉進紅樹林即可避難。

柯金源至蘭嶼拍攝生態節目。(柯金源提供)
56歲的柯金源是公共電視的製作人,也是紀錄片導演,得過3座金鐘獎、美國蒙大拿野生動物影展最佳電視節目獎⋯等國內外獎項。業界稱他「柯師傅」,他卻毫無大師架勢,逢人總微微鞠躬點頭,附帶羞赧微笑。

他的話不多,身形精瘦,他謙稱害怕演講,直到最近出書才經常受邀演說,然而某日他在台中公共圖書館的一場演說,現場爆棚,聽眾反應熱烈直到圖書館要關門了還不罷休。書名與公視的節目同名:《我們的島》,500頁全彩,重達1.5公斤,1台筆電的重量,書裡七百多張照片是台灣30年來環境變遷的珍貴紀錄,美麗的海灘被消波塊、堤防取代,乾淨的河流成了劇毒臭水溝,海邊鮮蚵變成重金屬綠牡蠣⋯。

硬題材又全彩又厚,成本極高,出版社也是勇氣十足。柯金源有自知之明,笑說自己就買了120本,「不好意思讓出版社賠錢。」孰料上市2週就2刷。

關懷弱勢 心疼農民
二十多年前當他決定踏上這條寂寞又不討喜的路時,應該沒想過會有這樣一天。柯金源是彰化伸港人,父母務農,每天凌晨4點多起床忙到天黑,辛苦養大5個小孩,三不五時一個颱風就讓全年辛勤付諸流水,連給孩子繳初中考試的報名費都是奢侈,全家僅老三及老么柯金源能讀國中。國中畢業後,柯金源離家半工半讀念高工,白天在工廠當學徒。

柯金源喜歡水彩畫、攝影,退伍後從攝影助理做起,1987年他參加人間雜誌的編採班後受到啟蒙,開始關注弱勢議題。1988年,他到財訊雜誌擔任攝影記者,1990年楊希颱風侵台,嘉義東石鄉網寮村海水倒灌,「很嚴重,總統、省主席都去看,我也去。」1週後淹水未退,第2個颱風又來,就這樣整個村子泡在水中一個多月,不僅居民生計出問題,有的村民腳部傷口開始潰爛。

1992年柯金源(中)與財訊雜誌同事蕭榕(右)、周國偉(左)合影。(柯金源提供)
「我每天跑新聞,看部會首長跟企業界吃早餐、剪綵、酒會,談政府怎樣協助企業,進出都是五星級飯店。沒人討論西南沿海還有一群農漁民泡在水裡一個多月了。簡直2個世界。」颱風對農漁民造成的苦,他很熟悉。他深深不安,無法別過頭去。此後,工作之餘他開始拍攝弱勢議題。

1992年,彰化縣和美鄉爆發鎘米汙染,和美就在柯金源老家的隔壁鄉,「很擔心,我開始注意農田汙染問題。」當地電鍍廠不願花錢處理廢水,直接將毒水排入溝渠,導致稻穀被驗出鎘,農民們眼睜睜看著辛勤耕作的心血遭銷毀。

柯金源決心離職,專心拍攝環境議題及各地生態。他說,有些題材一拍就得十天半個月,工作在身難以成行。他輕描淡寫道,反正當記者之前就是有一餐沒一餐,省吃儉用即可。他買了二手箱型車,車上放木板,開始浪人般上山下海四處為家的生活。財訊社長夫人看不下去,輾轉捐了20萬元給柯金源,那是他此生收過唯一的捐款。慢慢的接案漸多,經濟才勉強穩定。

每隔幾年存到一筆錢,柯金源會出國拍攝,從喜馬拉雅山、非洲拍攝到南極。(柯金源提供)
1998年他進入公共電視,主跑環境議題,一待至今20年。若無外拍,他每天早上8 點多進辦公室,待到深夜11點才離開,他開玩笑道,若被勞工局查到,公視肯定被罰錢。工作內容一部分因公,一部分屬私人紀錄,例如那天他去淡水河左岸的八里,同樣地方他拍了近30年,「我每隔幾個月就去紀錄那邊的變化。」他說,台北港擴建後河口開始淤積,他帶我們到一處碼頭,二年多前才興建的簡易碼頭,而今竟已全部遭泥沙掩埋。

環保議題 暴力隨行
環保議題在台灣常被認為阻礙經濟發展,連在新聞媒體,環保也是極冷門路線。還有暴力陰影隨侍在側,柯金源說,某一年苗栗後龍的居民發現地下水被汙染,他去採訪,居民受訪後家中窗戶被打破,柯金源再次報導,「現場採訪時就看到有人騎摩托車在他家門口繞,沒多久受訪者就被打,打到住院。」

柯金源長年追蹤農田遭工廠有毒廢水汙染的狀況。此為1993年的彰化農田。(柯金源提供)
又一次,高雄旗山的農民發現地下水有異味,原來中鋼的包商將爐渣運到旗山掩埋。柯金源又去報導,結果受訪的農民在農田被打到肋骨斷裂、臉歪了,又是住院。

與柯金源是當兵同袍、相識三十多年的蘋果日報攝影中心組長蕭榕說,柯金源獨來獨往,對人謙虛客氣,「可是看到不公不義的事他不會畏懼也不會客氣,像他有一次去拍攝盜伐山林,還差點被山老鼠做掉。」

就這樣一路孤獨地拍著、走著,柯金源拍環保,也拍生態保育,從珊瑚產卵、鯊魚拍到獼猴,慢慢的,他竟開始頻頻獲獎,例如2005年,他的《獼猴列傳》獲得台北電影節紀錄片首獎,同年,同樣探討人類與獼猴如何共存的《獼猴的戰爭與和平》,拿下美國蒙大拿野生動物影展的最佳電視節目、最佳觀點獎2個獎項。2016年,被新聞界視為國內最重要獎項的卓越新聞獎,頒發「新聞志業特殊貢獻獎」給柯金源。

無數獎項的背後,柯金源每日工作至少14小時,吃飯只是充飢,家只是睡覺的地方。沒有自己的興趣或生活嗎?家人能接受嗎?他說,自己的興趣即在此,因此工作也是興趣,分不清了,幸好有哥哥在老家照顧年邁母親,他每月回去住幾天,小孩則都大了,又說,很早就離婚。但不論經濟上或家庭的辛苦艱難,他只說:「都過去了、克服了,現在可以這樣,就表示活下來了。」

公民之力 抗衡政府
他的大哥柯金發說,弟弟經常外出拍攝,「他太專注,常忘了打電話給太太報平安,像人家講的,出去像丟掉一樣,回家像撿到的,久了我弟媳就比較難諒解,2個人可能也個性不合。小孩小時候也跟他比較生疏。我們常勸他腳步放緩,但他很堅持。人生無法十全十美,他工作上全心投入,得到那麼好的成就,可是家庭的缺憾外人不知道。」

好友蕭榕也說,每次一有新聞,柯金源經常一離家就是十天半個月,「我都笑說他每次回家小孩又長高10公分。他太熱愛他的工作,有使命感。」

人們破壞天然海岸的後果是得用更多消波塊與堤防,如今全台近6成海岸線已成水泥海岸。(柯金源提供)
柯金源這樣看台灣的環境問題:「很大一部分跟政治有關,在大企業施壓下,立法就已經歪掉、走鐘,很寬鬆了,到了地方上執行時更慘,地方也有選舉壓力,需要樁腳。這是一個共利、共生的結構。」他說,唯一解方是公民力量,唯有夠多的公民站出來,才可能與財團、地方政治人物對抗。

最佳例子大概是他戲稱的「黃金海岸」了。他說,台灣高達近6成的海岸線,已從天然海岸變成水泥海岸,原因包括濱海工業區、遊樂設施或港口等建設,以及:「不管消波塊、堤防或其他建築物,都形成工程利益,由地方政治人物承包,以鞏固樁腳,這就是為什麼這些小型工程一再衍生。」

一旦破壞生態,消波塊就得越放越多,宛如癌細胞沿著海岸線蔓延全台,他說,這不僅是視覺美感的變化而已,對生態影響甚大,例如天然溼地可提供緩衝,即使海洋暴潮也不會直接侵襲陸地。

癌細胞還包括各種汙染。這天,柯金源在台中的演講,現場人潮爆滿。人們太苦惱空汙的問題。柯金源在台上嘆息:「30年前,我們想保住一整座森林、一座山脈,現在,很卑微的只想保住一口氣。」

但說著說著,最後他說,人們反空汙,其實是反自己的生活方式,「追求乾淨的空氣、水、土地,就要有所犧牲,這是價值觀的取捨。蓋水庫是因為水不夠用、設電廠是因電力不足。」有需求才有生產,生產帶來汙染,消費後留下垃圾。說到底,太多的浪費,大家都是共犯,我想起第一次採訪他,驚醒而汗顏,那天我買了幾罐瓶裝水,一罐要給柯金源,他婉謝,說自己有帶水。

發展經濟 留下惡果
他自掏腰包買的120本書,他說,在彰化的哥哥恰好認識一些中小企業主,已託哥哥贈書。「大企業不用講了,有些中小企業主破壞了環境、累積財富後就搬到乾淨的溫哥華、紐西蘭,把這個地方搞爛了就離開。」只是,那些工廠老闆看到書名恐怕也是挺尷尬,難為了他哥哥。

柯金源說,近年淡水河口嚴重淤積,他腳上所踏,是2年多前才剛興建的簡易碼頭,而今竟已遭泥沙掩埋。
汙染到最後,是階級問題。「有財富,你可以搬到空氣很好的地方,買最好的有機食品,裝最好的空氣清淨機。沒錢的人只能買慣行農法(使用農藥化肥)的農作物,住在工業區旁邊,那裡房價最便宜。」

他說,自己這一代人享受了台灣經濟發展的果實,卻把惡果留給下一代,「我們這一代要努力修補,如果修不好,對不起下一代。」又嘆,這麼努力了,為何破壞環境之事仍一再上演,是否自己努力不夠?沮喪中帶著深深自責。或許,這才是他日日工作14個小時的原因,何止是他口中淡淡說的興趣而已。

柯金源小檔案

出生:1962年
學歷:彰化正德高中機械工程科畢
經歷:財訊雜誌攝影記者,現職公視新聞部製作人、紀錄片導演
著作:《我們的島-台灣30年環境變遷全紀錄》
重要獲獎:
1997年 金鐘獎-電視攝影獎
2005年 台北電影節-紀錄片首獎《獼猴列傳》、美國蒙大拿野生生物影展-最佳電視節目、最佳觀點獎《獼猴的戰爭與和平》
2007年 美國蒙大拿影展-電視節目最佳影片《產房》
2010年 金鐘獎-非戲劇類導演獎《森之歌》
2016年 金鐘獎-非戲劇類導演獎《海》、卓越新聞獎-新聞志業特殊貢獻獎
2018年 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-傑出貢獻獎

http://okapi.books.com.tw/article/10623

被大自然和黑道威脅過的人,用30年紀錄台灣環境──專訪《我們的島》柯金源
作者:諶淑婷 /2018-02-13 瀏覽次數(611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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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攝影/陳佩芸)(攝影/陳佩芸)

每個人看事情的時間尺度不同,有些人花幾小時關注,有些人需要幾天慢慢了解,有人以三個月或半年時間長期追蹤,柯金源則是以10年為基本單位,他拍攝談農地危機的《黑》、空氣污染的《空襲警報》,探討紅毛猩猩保育問題的《天堂路》與《擺盪》花了10年,追蹤鯨鯊的《餘生.共游》超過10年,紀錄台灣海洋環境變遷的《海》則是20年……

我們的島:臺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
我們的島:臺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

柯金源對時間長度的觀點與感受與一般人不同,5年、10年對他來說都還嫌短,要追蹤環境變遷,他認為至少要投入20年,「你看六輕好了,1987年計畫建廠,1993年開始建廠,1998年試營運,到了2010年,台灣社會才意識到它的工安問題與環境影響。」重要環境議題的年份表,他早已倒背如流,而多年來累積的20萬張照片、數十萬字的報導精華,已集結出版成《我們的島》一書,500多頁的篇幅,猶如台灣環境變遷30年總覽的紙上紀錄片。

書中亦收錄他在1977年於彰化伸港老家附近圳溝所拍下的照片,那時讀高中的他打工賺錢,為自己買下一台陽春傻瓜相機。17歲的柯金源當然不知道,往後40年自己會全心投入環保議題拍攝,而這條圳溝也成了年年拍攝的紀錄點,當年的他更無法想像,未來某天資訊傳播方式能夠突破平面圖文、在彈指間藉由網路跨越國際放送。

1977年的伸港灌溉水圳就是一條小河(左上),1997年被污染後只能抓到紅蟲(右上)
1999年水圳被電鍍廢水污染(左下),2005年水圳平時用來灌溉稻田(右下)

2010年的伸港灌溉水圳被廢棄物污染(攝影/ 柯金源 提供 / 衛城出版)

80年代開始以攝影為業的他,進入《財訊》雜誌擔任攝影記者,他很快感受到若無足夠的文字輔佐,單靠圖像說故事難以完整,開始要求自己學習書寫,以文圖並陳方式報導議題;90年代,有線電視進入台灣,超視在1995年開播,他嗅到動態影像的傳播威力,主動學習電子攝影,向主管毛遂自薦企劃節目;2000年,台灣第一個全數位化的電子報《明日報》創立,當多數媒體人還在觀望,柯金源又意識到媒體平台第三波轉變到來,網路媒體勢必為未來趨勢,他也跟著開站寫部落格、玩Flickr;2008年臉書遊戲「開心農場」帶起種菜熱,他默默開了帳號學著玩;現在,他也玩強調閱讀社群的Medium、圖片社群Instagram。

40年來,柯金源四次轉化自己的工作模式,他的目標很單純,只為讓自己拍攝的照片、影片達到最高傳播效益,「我不斷思考、觀察社會的閱讀習慣、平台使用如何變化,從純美學到報導攝影,從平面到電子,從網站平台到社群網路。現在問題是社群過於小眾,同溫層厚,所以我有五、六個社群,聽到臉書都是老人在用,年輕人改用IG,我就趕快去申請,先了解社群的運作型態,你才能有效利用。」

(攝影/陳佩芸)(攝影/陳佩芸)

不管紀錄工具與平台如何變化,他最初的心願就是環境議題能受到全民關注,努力了20年,終於在「國光石化案」實現。柯金源仍記得,2011年環保團體為了國光石化開發案在總統府前靜坐抗議,前總統馬英九終於宣布「不會支持國光石化案在彰化縣繼續進行」,他激動得幾乎落淚,「那一刻真的覺得不可思議,竟然成功了,國光石化案是從村長到地方首長、從下到上都支持的開發案,要喊停非常困難。」他將這個案子視為台灣20年來環境教育與環境運動的總結,環境優先的價值觀終於成為普世價值。

他也觀察到,接下來的六、七年,台灣環保路線進入混沌期,曾在國光石化案並肩合作的NGO組織各自回到原先的崗位,彼此關心的領域或重疊或衝突,但在塵埃落定前,難以評論,「問題就出在價值觀的選擇。」他認為,如果國人要維持目前的生活模式,認為累積財富的價值觀勝於優質的生活環境,一切就會產生矛盾,除非能先體會到自己所追求的幸福生活到底為何,回推追溯台灣需要的產業與能源,有所取捨,「這是台灣要面對的『斷捨離』。」

他所做的文字與影像紀錄,提供的是思辨的素材、選擇的憑據。他說,「就算看起來是狗吠火車,進展緩慢,或是未必有用,但只要去做就會有希望啊,埋下幼苗就有茁壯的可能。台南市龍崎牛埔『月世界』被開挖,讓人生氣挫折,但也埋下了火苗,有累積才有爆發,每件事一定有自己的能量。」

柯金源常說自己是「鄉下來的」,因為孑然一身,遇到問題只能靠自己,為了走這條路,他逼自己不懂的就學,不會的就當挑戰,「很多領域對我來說不只陌生,還有很高的專業門檻,例如登高山或潛水攝影,但我如果要做,就會做到自己能達到的極致。至於器材操作、表現內涵、詮釋方式更是幾十年來漫長的學習與實踐過程。」

一般藝術家或新聞工作者,光要攀越高山或潛入深海,空間限制就是極大考驗,訓練過程必承受肉體之苦,柯金源卻自嘲,因為出身農家,他最大的優勢就是能吃苦、不怕苦,「一旦害怕你就不能突破限制,克服恐懼。」

那恐懼包括:生命受到威脅、個人體力耐力的限制、大自然的威力。某次他在喜馬拉雅山脈海拔五千多公尺拍攝,出現高原反應,「我心想,都到這裡了,沒有完成拍攝計畫就沒意思了,那種用生命賭下去的態勢就出來了。」有人說過程比結果更重要,柯金源搖搖頭,「對攝影師來說,拍到滿意的成果絕對最重要!」

人為造成的恐懼亦然,他不怕被黑道打或放話威脅「小心點」,他唯一恐懼的,是自己的報導讓受訪者被威脅或受傷,尤其環境議題大多牽涉利益,他一心想將發言權交給當地人,卻讓他們暴露在危險中,「我們到了現場,會看到黑道就在附近站崗埋伏,誰受訪、帶我們去拍攝,都無法隱藏。我們在明,黑道在暗。」好幾次受訪者因此受傷住院,讓柯金源受到很大的衝擊。他不認為報導結束就是完成任務,總是不斷回訪,盡量持續協助,「這是責任、是壓力,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事,不會有負擔。但總有我無法立即給予協助的時候,情感和道德上難免自責。」

全台灣幾乎各處都有柯金源的田野調查點,每年一定要前往紀錄的就有30多處,淡水河口南岸、彰化伸港、六輕、台南七股曾文溪口、高雄旗津、台東大武和美麗灣、花蓮秀姑巒溪口、東北角海岸、新中橫沿線……他隨身必備攝影器材,一趟出門就是繞來繞去,利用工作加排休,一口氣連拍四天到一週。

他沒有休息日,因為他不曾覺得自己是在工作,對他來說,攝影即生活,攝影亦是休閒,「『上班』只是我跟外界溝通的一種說法,唯一讓我覺得自己是『上班族』的時候,是必須在辦公室和行政人員溝通出差的瑣事……」而他也從單人作業到現在與公視「我們的島」團隊互相支援合作,並培養對環境議題有熱情的新世代。

(攝影/陳佩芸)

「做這行要有熱情,價值觀清楚,能忍受寂寞跟貧窮,若是想賺錢累積財富,我會勸他早點離開。」柯金源說,最困難的還是對家的虧欠,尤其對父母、伴侶和孩子的照顧,「我很幸運有兄姐體諒,擔起照顧父母的責任。」孩子還小時,柯金源常以「爸爸帶你們出去玩」為由,帶著孩子跑田野,拚命拍照,「拍到後來,我小孩看到垃圾就會說:爸爸你趕快去拍!」他苦笑嘆了口氣,「現在最小的孩子也要大學畢業了,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全心陪伴孩子。」幸好二、三十歲的子女都理解媒體工作狀況,不時與爸爸「line一下」關心問候。

柯金源今年56歲,這本《我們的島》是他人生的「中場報告」,他說這僅是台灣環境變遷的「引言」,書中點出的眾多問題,留給新世代接棒者鑽入更深的議題討論,「不管這座島嶼美麗或醜陋,喜歡與否,我們都住在這裡,我們無法不注視這裡發生的一切。」

他自問,要回到40年前學習純美學攝影的起點,或許才是台灣環境不再受傷的那一日。在那之前,他還可以繼續拍,或貢獻幾十年來的田調能力當一名研究員。而當這個領域不再需要他時,他就要回家種田,還有一方未被污染的田地在彰化伸港,等著他去耕種。